血脉流入弓里的盛中国
人与人的相遇,有的是极其偶然的,我结识盛中国即是。
2000年秋我进京组稿,给文洁若打电话,她说你来得正巧,明天上午你一定要到我家来。我问什么事,她说:“保密,来了再告诉你。”
原来,那天日本外务大臣河野洋平给文洁若授勋,文洁若约我陪同前往,我自然很高兴。在国际俱乐部门前,文洁若遇到老友、同来领奖的盛中国和濑田裕子伉俪。文洁若把我介绍给盛中国,我们交换了名片,并合影。那会儿,我们出版社在紧锣密鼓地出版名人自传,盛中国正是最佳人选之一。是晚,我给盛中国打电话,说想拜访他。他说欢迎,约我后天下午见。
左起:濑田裕子、盛中国、文洁若与作者2000年于北京
我如期准点而至,盛中国正在收拾行囊。一见面他就抱歉地说,实在不好意思,临时接到一个演出任务,晚上飞广州,我正在理东西,我们随便聊聊吧。我单刀直入,提出想为他出本“自传”。盛中国笑了笑说:“我实在太忙,演出任务排得满满的,成天飞来飞去。”接着又说:“我又不会写,只能口述,还得请人代笔。”我说代笔当然可以。他又问我熟悉不熟悉音乐,我坦言不会。他又说,像某国的音乐家某某的回忆录很好看,全是音乐语言,有旋律感。十分惭愧,我对音乐领域太陌生,他说的某国那个音乐家名字我没记下来,也不好意思问。
他与我说了一会,不时看看腕上的表,他说他边理东西我们边聊。我说好。我印象极深的是,他往手提箱放衣服,一件又一件,叠得有角有棱,整整齐齐,特别是演出用的西服放在最上层,领带放在最上面。理好后,还用手抹抹平,再压一压,不愧为“时尚达人”。就在这时又有客来,盛中国满脸赔笑对我说: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。”前客礼让后客,我赶忙告辞。
半个月后的9月14日,我忽接盛中国的电话,说他来南京了,为江苏电视台做节目,住省委307招待所,约我中午去吃饭。一见面,盛中国便对上次见面未及细谈表示歉意。我连说没关系没关系。鉴于他无大块时间写“自传”,我建议他见缝插针,先写点自己人生经历的小文章,留心收藏照片,文章积到一定数量时,我可帮他先出个集子。他说这倒可以。席间,他讲了他与濑田裕子相爱的故事。他说1987年他到日本举办一场个人音乐会,需要一位钢琴伴奏,朋友推荐了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濑田裕子。盛中国指指身边的濑田裕子,濑田裕子脸红了一下。又说他俩是情人、夫妻、战友,“一把提琴走天下”。我说这个故事网上有,都是他人写的,可能有“杂音”或不到位。要是你自己写出来,味道就大不一样了。他说:“那是,那是。”我还请他们夫妇在我带来的小卡片上签名留念。
盛中国和濑田裕子的签名
江苏电视台做东,菜肴丰盛。席间,饭店服务员推了整只黄灿灿、油汪汪的烤鸭,十分诱人,盛中国和濑田裕子一看,瞬间露出一种“呀”的惊喜状,我拍下这一瞬间(如题图)。
盛中国十分讲究礼数,我告辞时他们夫妇坚持送到楼下,又合了两张影,直到我上车。
天妒英才。2018年盛中国弦断琴碎。斯人已逝,空余绝响。
盛中国夫妇演奏结束后合影。 新华社记者陈春园摄
世人多知盛中国是小提琴大师,他与夫人濑田裕子的婚姻琴瑟和鸣,是天作之合,鲜知他是社会公益事业的积极创导者。盛中国创立了中国儿童音乐启蒙工程,用音乐造就了一代新人。视提琴如命的他,先后卖过三把琴。第一把琴卖了50万元,为贫困山区小学建造了25个塑胶操场。第二把琴卖了100多万元,捐给老家的基金会。第三把琴卖了180万元,捐给中国扶贫基金会。汶川地震,他第一时间捐出400万元。为加强音乐艺术发展,加强国际文化艺术交流,他在2016年成立了北京盛中国艺术基金会。
且用盛中国的金句作结:“左手要长在琴上,右手的血脉要流入弓里。”琴韵犹长,响彻寰宇。
“文坛刀客”韩石山
我与韩石山是有近四十年交情的老哥们,1981年羊城初识。那时我俩都尚未“出道”,同为乡村学校教书匠。相识后,前十数年不通信息。后来的音问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。倒是大家都回家抱孙子前后,联系多起来。石山本是骚人墨客,写信喜用毛笔,我亦好附庸风雅,两人唱和甚欢。新千年后我俩的通信都用毛笔。石山戏说这在当代文坛恐怕是凤毛麟角,我说那就让我俩做个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吧。检点石山的华翰,翻起来有股墨香夹杂着山西老陈醋味呢。
韩石山(左)与贺景文2018年于南京
坦白而言,当时我与其续缘是为了投稿走后门。
20世纪90年代,石山已腾达为文坛的闻人。家父过世后,我写了一篇追忆文字,因父亲的出身问题,此稿屡投屡退,获知石山在《山西文学》当主编,便投他碰碰运气。文章的标题叫《流水三章》,取家父经历十年河东、十年河西之意。石山阅后即复:可用,但标题要改。他给起了个大胆醒目的标题,说:“如同意就用,否,退还。”言辞叮当,刀客风格。我觉得他改后的标题贴切、到位,然有“标题党”之嫌。但我实在太想发那篇稿子,心想,你韩石山都不怕惹火烧身,我还怕个啥。
韩石山写小说、擅传记,也长文学批评,故有“文坛刀客”的诨号。他是个有争议的人物,褒之者说他是“我手写我心”,不论位之尊卑、年之长少、关系之亲疏,直面作者与作品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富有批评家风范;贬之者云:他不按常理出牌,行文嬉笑怒骂,言辞苛刻,太不讲情面;更有人说他是傍名人抬自己,以至于某年某公写在“社情民意”的公笺上要“呈请查处”。
韩石山自供他是“三流作家”。无论怎么说,他是块石头,他山之石可以攻玉。
韩石山心灵深处有他柔软的地方。他自语“混迹文坛三十年,笔墨官司一大堆”。记得他有一篇《黄裳先生,这样的藏品你也敢卖吗?》在引用文字中涉及董桥与我。黄裳先生毕竟是我们的前辈,读了石山的文章后,我在致董桥信中有意无意谈及此事。董桥宅心仁厚,对我说:“黄先生年纪大了,我们就不惹他生气吧。”我有同感,遂致函石山,转述董桥的话,并真诚地希望他“和为贵”。当时我挺忧心,不知这块“又臭又硬”的石头反应如何。不久,石山赏脸,表示欣然接受我的谏言,“刀枪入库”,恩怨就此了结。我将这信息转告董桥,董桥听了很高兴。殊不知“刀客”也有“水”的一面。
韩石山曾与许渊冲打过笔仗,应了“不打不成交”那句古话,后来两人反倒成了朋友。某年,韩石山写了一幅字送给许先生,请其“正腕”,许先生十分欣赏,竟然将其悬于客厅示众。
韩石山八十在望,但宝刀不老,砚田笔耕甚勤,收获亦丰,近年创作了长篇小说《边将》《花笺》、随笔集《学人素颜录》等,还费五年之功编了一套《徐志摩全集》。谁敢言廉颇老矣!
说韩石山是狂人,自卑自高又自大,千真万确。我读过他的博客,某日他在一页蝇头小楷后边批注:“人品不行,学问不行,文章不行,就这字还行。”某日他在《韩石山印谱》旁又注道:“就这一笔字,科举时代,状元探花不敢说,二甲前十名稳拿。而今与腐鼠争食,悲夫!”令我吃惊的是,我竟看到他笔下曾夸我的小楷写得好,抬举我,说输我一筹。亦癫亦狂亦谦,世故的他是在看人下刀,不欺弱小。
韩石山爱美女名闻遐迩,他的随笔中多有涉及,毫不掩饰,在博客上竟有文章配上与美女同席的照片。文人墨客十九文酒风流,爱美女,他人只匿心,唯他开诚布公,赤膊上阵,“喜欢就是喜欢”。真性情,讲真话,真君子。更值可敬可爱的是尽管他如此“风流”,但他没有“八卦”。他和妻子恩爱颇深。他带其旅游,为其洗脚,为其献诗,令人动容。最近,为纪念金婚,他说要在他的新作《花笺》扉页上写上“献给妻子”。据他说那《花笺》写的是一个“三流作家方贯之,赁居京师,穷困无聊,而又风流自赏……于是生出许多屈辱也自卑的事端。终于悟到人生的短促,善意的美好,遂放弃名利之争,心情舒畅,眼前一片澄明”。
我问石山,那“三流作家”“赁居京师”“风流自赏”“撩逗女孩子”,你不怕读者将你对号入座?石山笑而不答。
2018年岁末,韩石山来南京某大学做学术报告,他的妻子陪同。他一到南京便打电话给我,说要来“讨酒喝”。我当然扫径以待,请我们共同的老友贺景文作陪。酒过三巡,我发现他馋酒,同时有点“惧内”,太太不时提醒他“少喝点,少喝点”。他连连应诺:“少喝点,少喝点。”可趁他太太如厕时,石山忽地拎过酒瓶,自斟满满一杯,立马咕了一大口。
多才多艺的名门之后赵蘅
赵蘅的大名是请教授胡小石取的。“蘅”取义于杜衡,象征高洁、清高的品德和精神风貌。她的父母是著名翻译家赵瑞蕻、杨苡。
赵蘅2023年于南京
我结识赵蘅久矣,始于何年,今已不忆。只记得她对我的帮助不小,此生我写的最长文字《杨宪益的百年流水》两万字,是在赵蘅的鼓励和帮助下完成的。她贡献出许多舅舅杨宪益的资料,我听她讲了不少翻译家杨宪益的故事。当我的文章初稿完成后,托她请杨宪益审读。毕,赵蘅给我打了足足一小时的长途电话,讲她舅舅对我文章的意见以及纠正错漏。文章在台湾《传记文学》发表后,我寄一份样刊给杨宪益。杨老很有兴致,通读全文。赵蘅还在舅舅看文章时特地拍照惠我。2018年,我到北京想去看望冰心的女儿吴青,赵蘅不辞劳累开车送我前往。我与她的友谊,当然源自她母亲杨苡先生。杨苡健在时,我对她十分敬重,常去看她、与她聊天、向她组稿,在生活日杂上给点小温暖,赵蘅很感谢我及陈爱华等一群《百家湖》年轻人对她母亲的爱。
赵蘅在上海思南读书会现场作画(本报资料照)
赵蘅画笔下的思南读书会(本报资料照)
说来有趣,在杨苡先生面前,不经意间赵蘅与我还有个“争风吃醋”的故事。2016年,杨苡的一位粉丝送她一对质地极好的实木镇纸,赵蘅从京回家见到要拿走。杨苡不让,说她准备送给我的。赵蘅说她画画用得上。杨苡说张昌华写字也用得上。赵蘅说那我和昌华一人一只吧。杨苡说镇纸论对,怎么能一人一只?就这样,这对镇纸归我所有。后来我与赵蘅谈过这件事,赵蘅笑着说:“妈妈的话,我得听。”
我很钦佩赵蘅,她写的《我的舅舅杨宪益》,读罢很感人。她对舅舅的感情很深,杨宪益的多部旧著整理与出版,几乎都是赵蘅所为。她赠我的《下班火车几点开》,写她的人生故事,生动有趣。赵蘅质朴、善良,多才、勤奋,能写擅画,几乎是笔不离手。每当有户外活动,她都带着纸笔,一有余闲就作画。有次我请她帮我画幅她家的小院子,给我作纪念。她一口应允,不久即将一幅《妈妈的小院》送给我。
《妈妈的小院》 赵蘅作
我为赵蘅留影多幅,最后选中这一幅。这是2023年9月,杨苡先生身后事全部结束之后,赵家为答谢与杨先生过从亲密的友朋举行餐叙,赵蘅在答谢会上致辞。
赵蘅待人礼数极周,2024年8月,赵瑞蕻、杨苡专藏室在南京图书馆落成揭幕,她唱主角,无暇与我交谈。会议结束我下楼准备回家时,赵蘅追下楼来叫住我,说她很抱歉未及与我打招呼,非拖着我在她父母的塑像前合影留念。
原标题:《拍下他们的照片,留下他们的故事,温暖我的一生》
栏目主编:黄玮 文字编辑:许云倩 题图来源:盛中国、濑田裕子,2000年于南京。作者摄 图片来源:照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
来源:作者:张昌华